有一股淡淡的屍臭味傳了出來,那是一種打著貼心旗號、
號稱爲別人著想的自以為是。
終究...不過是偽君子罷了...這些人令我不齒


不錯的句子:
1.洋洋說:是來自南極的風吹動屋簷下錚錝的鈴蘭。

2.她說,要用感覺來取代眼睛。
她說,感覺可以讓她看見宇宙的彗星和地底的岩漿。
她還說,她真的感覺到,海裡的魚好想好想飛翔。
即使如此,我想,妳的感覺,再感覺不到我。
所以,我的眼,只能守望妳瞳底偶爾蕩漾的藍光,
是的,我只能如此。

3.日子,猶如地下鐵,
往下走入更深的地道,不知腳下階梯會延伸到哪裡。
在月台上等待,懷疑車班刺眼的燈光根本不會來。
置身於晃動的電車中,不確定這一次的旅程有沒有終點。

4.在我已經彈性疲乏的生命中,
只不過住進一間比較明亮寬敞的透天房子、
換了一個爸爸、多了一個妹妹而已。

5.偏偏我正如搖搖欲墜的鬆散沙堡,隨時有崩潰的危險。

6.老媽幫我們「兄妹」新買了漱口杯組和春夏睡衣,
洋洋說,她喜歡藍色,
所以老媽要我把藍色杯子、藍色牙刷和藍色睡衣讓給他,
留下粉紅色杯子、粉紅色牙刷和粉紅色睡衣給我。
因此,比起洋洋那張笑臉背後的真正想法,
我比較介意那一套夢幻的粉紅色系列。

7.洋洋的直覺真的所向無敵,她感覺得到漲潮的海水,
當然也能感受到我在這個家裡努力表現的虛偽。

8.所以,今後注定我不會在妳幸福的彼端,
因為我要將幸福帶到妳身邊,
以哥哥的身分,從今而後。

9.洋洋說:「有一隻土撥鼠,
好不容易鑽出了地底隧道,卻在城市的迷宮裡迷了路。」

10.不一樣的,我和洋洋不可能是物以類聚,
她懂得尋找快樂的理由,她可以很努力地活著,
然後正大光明數算自己度過多少美好的日子;
我,不一樣的。

11.我稱之為「餘悸」,是因為還不想承認這種感覺…是擔心。

12.「藝術家都是靠藝術來發洩的,你就很需要發洩一下。」

13.我只用乾笑來否認,不是新環境跟我過不去,
過不去的是我,我心裡明白,自己早已受到孤獨的約制。

14.高興?是嗎?
就在我快要遺忘這樣的情緒時,它悄悄跟著洋洋回來了。

15.她漫不經心舀起一匙的粥,又倒回去,
然後再舀起來,似乎從中得到某種歡愉。

16.而我這才察覺出洋洋此刻的臉龐,
浮亮的原來不是安祥,是一種足以壓抑淡淡憂傷的堅強。

17.所以我不擁抱妳,也不體貼妳,
因為妳的心夠堅強;因為,妳只給一個人安慰。

18.洋洋說:「聽得見時間作畫的聲響,牆壁不知何時龜裂了。」

19.上帝讓飛魚擁有翅膀,卻沒給牠足夠的力量振翅高飛,
所以,不論牠怎麼努力揮動雙翼,頂多也只能在海平面上上下下而已。

20.所以,我並非天空,更遑論飛魚。
我是人類,佇立在乾涸的陸地,永遠也不能跨越到妳的世界裡。

21.洋洋說:「倫敦起了一陣大霧,所以古堡裡的幽靈都出門了。」

22.有時跳脫出來,冷靜地觀覽世界,
才發現,原來自己是這麼冷淡的一個人。

23.洋洋在做訓練。
這一隻眼睛要很努力地記住所看見的每一個光景;
這一隻眼睛呢…要很用心地感覺看不見的每一個光景。

24.「學長,我看,你還是陪學姐下去走一走吧!」
沒想到,是翔平說話了,
「你感冒的時候,學姐就很照顧你。」
「有嗎?」
思嘉的聲音不自然地升高八度,刻意得不讓翔平再說下去。
「有啊!電影欣賞的那堂課,妳不想吵醒學長,就讓他靠著繼續睡。」
他無心的率直害思嘉的臉一下子竄紅,紅得太鮮明了,我也跟著失措。
「靠著…繼續睡?」
我在小心發問的同時,也憶起當時景況,
黑幽幽的教室、亮閃閃的投影燈光、溫吞吞的暮鼓。
因為那陣由快漸慢的鼓聲一直陪伴我,所以我能安心睡去,
咚咚、咚咚…
是思嘉怦然的心跳。

25.我則想多呼吸一點新鮮空氣而留下,
城市的污濁像今晚的雲層一樣厚重,壟罩視野,
也覆蓋生命,怎麼也掙脫不了,
如今在涼爽空氣的洗禮中,
我依稀感到那形影相隨的罪惡感正汨汨流下。

26.我看在眼裡,讓某種不愉快的情緒悄悄發芽,
雖不起眼,但總在心裡佔了一角,令人不得不去介意它的存在。

27.因為她們,我才知道,
原來自己演戲的天份近乎低能,
簡簡單單就讓她們看出我的不快樂,
而且我懷疑,甚至連思嘉的學妹也察覺到了,
當她用過份冷徹而聰穎的眼光從旁閱讀我。

28.洋洋彎下身綁鞋帶,還沒綁好,
我已經加入思嘉她們,心裡清楚而明白,
她的閃躲,是因為爲她繫鞋帶的動作已成為翔平專屬,
用他修長的手指、他細膩的結法,執行儀式。
我心中那一葉小小的、醜陋的芽苞,彷彿一下子又竄高許多。

29.「既然憂鬱並非天生,就是外來的,
所以要懂得好好享受,然後好好抒送出去。」
「那明明是呼吸的動作。」
「是呀!對人來說,呼吸是必要的,
接受憂鬱、排解憂鬱也一樣。」

30.「我聽見憂傷和喜悅在跳舞,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31.洋洋似笑非笑的神情完全靜止,彷彿時間不再流動,
而她可以就這麼恣意凝注下去,永遠永遠。

32.就是不覺得自己做過什麼,這才是兄妹情深哪。

33.所以,我和妳的關係一直處於微妙的飽和狀態,
不放晴,也不下雨;
當妳滿懷欣喜地想撥雲見日,
我卻站在灰色天空底下,
等待一場滂沱的人造雨。

34.洋洋說:「站在梅樹下,
當叢叢白花凋零的時候,便可以期待一場傾盆大雨。」

35.這間套房,儘管設備齊全,甚至過份奢侈,
我卻無端端嗅聞到一種似曾相似的個體,
悄悄的蜇伏再光鮮亮麗的一角,那是寂寞。
討論當中,我偶爾打量專心在鍵盤尋找注音符號的翔平,
畢竟,他面對的不是熟悉的文字,他所居住的亦非熟悉的環境,
再怎麼富裕的生活,也都陌生。
或許原因不同,但我和翔平,
就某方面來說,都是寂寞的人,是同類。

36.我和思嘉是不同類的人,卻極渴望成為和她一樣,
懂得享受孤獨,所以她喜歡一個人在「玫瑰園」喝一個下午的茶;
她也學會驅除孤獨,所以親切正義,朋友絡繹不絕。

37.「萬一」,其實並不是一個多好的字眼,
雖然只是假設詞,不知為什麼,
「萬一」後面所接的預言總會百發百中。

38.是的,往好的一面想,
就像我深信對著蠟燭所許下的願望會實現一樣,
同樣去賭定這個世界不全然是失望斑駁。
但,很多事總是事與願違。

39.「等待也是約會的一部分。」

40.難得的長假雖好,但無事可做也是一種困擾,
爸媽「婦唱夫隨」地出去逛百貨公司了,
我像隻水母,在空蕩蕩的家漫無目的地漂游,
游回自己的房間,決定在一百個晴天娃娃底下曬太陽。

41.「我說過,請不要自我設限在無辜的立場,
妳的確只顧到自己,這叫自私,不是無辜。」
世筠靜了靜,她的情緒伸縮自如,瞬間就能心如止水,
甚至做到面無表情的地步,令人心寒。

42.「媽媽送去火化的時候,我沒說一句話,
因為安靜下來才能聽見她離開的聲音;
也不能哭,哭了,就連媽媽最後一眼都看不清楚了。」
但如今洋洋閉上雙眼,緊緊闔掩,
隔絕所有看得見、看不見的光景,將視覺與感覺封鎖住。
這是我看過…洋洋最悲傷的樣子。

43.「其實,你並沒有好到哪裡去,你也是自私的人,學長。」
車站上空的日光燈正巧投映在她的瞳孔中,
蒼白閃亮,不同於情天娃娃的明朗,
還有蠟燭的爍耀,那光,是冷的。

44.在一個全新的我面前,她硬是將不堪的殘骸打撈上來。

45.我的確聽見了,那曇花一現的願望,
和曾經一度照耀我的光線,瓦解。

46.他平靜面對底下的喧囂,迎著風,幾許悵然,
如果我是他,此刻將恨不得有雙翅膀,
可以飛越太平洋,返回另一個海島國家。
他沒有翅膀,所以只能坐在高一點的地方,
看看視線能不能穿越林立的高樓大廈。

47.翔平淺淺一笑,低下頭,
洋洋愣愣睜了一下眼,
驚懾於輕靠在身上那活生生的重量、溫度、氣息,
他隻手攬住洋洋的背,
將傷楚的面容埋藏於她的肩、她的髮。
「但是,妳一直都在,讓我知道…我並不是一個人…」
洋洋輕輕眨眼,瀾漫地將蒼茫的天際一望而去,
而後,平順呼出氣息,在薄暮下昇華為一縷深邃的美滿,
還有一抹微小哀楚,
她此刻俯瞰整座公園和底下車水馬龍的眼神十分奇特,
猶如要將眼前的光景一輩子牢牢記住。
「我可以…和你在一起嗎…?我也想在你身邊…」

48.所以,我會一直在妳身邊,祈求著,
如果這個世界只有一個人能實現願望,
希望那會是妳,和他在一起的妳。

49.洋洋說:「折一葉小船,隨波逐流,
不用擔心它的去向,因為它總會爲水窪邊的螞蟻停泊。」

50.「無故曠課的補品。」
她將資料夾裡的紙張一一拿出來,點名般數念著,
「這是英國文學的筆記、這是德文的作業,這個呢…
啊!是英詩導讀的必考題。」
「妳特地幫我帶來…」
「不是特地,是路過順便的。」
這次她話接得很快,撇清的意圖強烈,
我只得轉向低頭不語的翔平。
「你來找洋洋?」
「不是。」他回答的速度更快,
「學姐要我陪她過來,她說女孩子一個人來找你不妥當。」
思嘉當下掉頭,狠狠瞪他,
洋洋則不識大體地盯凝臉紅的學姊,
我,視線不知道往哪兒擺才好。

51.只是,一想到那些日本料理是爲翔平而做,
我怎麼也下不了筷,儘管洋洋不只一次央求著我試吃看看,
我還是不忍也不願動它們一根寒毛。
我的彆扭,毫無道理,
就像怨怪惱人的雨總在梅雨季節下得特別多。

52.「再仔細看,其實晚上的天空並不是全黑的,
對不對?
那更接近靛色,就算到午夜十二點,
它還是無法轉變成名副其實的黑夜。」
「光害造成的,沒辦法,在城市就是這樣。」
「所以,再怎麼樣,亮光還在;再怎麼樣,顏色不會更糟了。」

53.「讓妳擔心了,抱歉。」
「……沒關係,我不常擔心別人的。」
她微微低下頭,似乎琢磨著下一句話,
「幸好…只在你身上偶爾為之。」
我有些發楞,但她沒等我回神,
說了聲再見後便轉身跑進屋子裡,
我看見屋裡燈火通明的光線,
在她開門的當頭射出,直透我腳下陰暗的地平線。

54.我終於面對墓碑上深沉刻篆的名字,
還有極為諷刺的兩個日期,誕生和死亡並列,
枯坐在它們晦暗不明的地帶,我和不堪的回憶為伍。

55.好奇怪,我毫無理由的想念她,
她秀逸的眉目、她舒服的笑容、她拐彎抹角的安慰。
是的,我想念她不可遏抑,極度、深刻的。
二十一世紀的科學和文明能抑制人類最基本的激素荷爾蒙,
卻未能成功地加諸在思念上。
拿出手機,按下她的號碼,我在一遍又一遍的鈴聲中等候。
「喂?」思嘉的聲音聽起來很著急,「方廷?」
「是我。」
她稍稍放心,立即恢復原來的生氣,
「你在哪裡啊?不是說好要來上課嗎?」
「我突然想去一個地方,算是…
可以釐清亂糟糟的思緒和情緒,我也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
「…你在哪裡?」
「墓園。」
「咦?」
「妳多少聽過一些傳言吧?」
一會兒,她無奈地乾哼一聲,
「是啊!傷腦筋,耳朵就是沒辦法關緊。」
「他死後,我第一次來探望他的墓,
以前也曾興起過念頭,可就是害怕,怕什麼…
我也說不出來,
或許是怕遇上他的家人,或許怕面對他去世的事實。」
「那麼,今天你去了,怎麼樣呢?」
「也許這麼說不得體,不過,是豁然開朗。」
我笑了一下,聽見另一頭的思嘉也輕輕迸出笑意,
那一刻我巴不得自己能就站在她面前,
「越過一個自我想像的瓶頸,沒想到就是海闊天空了。」

56.「所以從今以後你都要乖乖地、努力地生活,
你生命意義是雙倍的,因為還要連同學弟的份一起。」
她頓一頓,語氣轉為淡然的憂傷,
「喂!殺人兇手,如果那麼想可以讓你好過點的話。」
「妳呢?」
「什麼?」
「妳又是怎麼想的?」
「我沒想什麼,只希望方廷早點回來上課,
他的現代小說快被當了。」
「呵呵…等我發完牢騷就會回去,
憋好久了,我還是…
第一次跟別人提起那段往事。」
許久,思嘉都不再接話,
我不明白自己是否在無意中說錯什麼,
時間應該沒過多久才對,
但我見不著她現在的神情,
所以這陣沉默顯得特別漫長難熬。
就在我快要轉移話題,她低柔的聲音輕輕出現,
宛如法國號般的沉篤,「為什麼…你只對我說呢?」
我怔住。
她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而後嘆息,
「好奇怪,我好像希望這句話可以當面問你,而不是在電話裡。」
我的手指,甚至每一條神經,都緊緊握住手機,
猶如可以這樣碰觸到那一頭的思嘉。
「喂!為什麼要加上一個『好像』?」
「因為我不確定呀!雖然肯定的比例比否定得要多了許多。」
「我就要回去了。」
「是啊…可是,怎麼辦?我現在就想見你…」
我能感覺到,思嘉的聲音因為思念而輕微哽咽,
如果我舉目觀望疾駛而過的列車,恨不得自己已在前去見她的路上。
風又來了,涼爽爽,偏南,或許會吹到台中這個城市。
「思嘉。」
「嗯?」
「等我回去見妳,那個時候…
我想對妳說,方廷好像喜歡上林思嘉了。」

57.所以,我已將妳放在深處,
即使有人駐留在我心上的位置,
即使它空了,妳也一直都在。

58.洋洋說:
「種下龍貓給的果實,等待它一夜長大,
爬升到天空之城所在的雲層裡。」

59.我掉頭看她,她則垂著頭盯凝我們相握的手,
和女孩子相往我第一次有這種體會,
思嘉細嫩的手,不會是強而有力的,
卻能將我游離的心牢牢抓住,不再飄零。

60.她當下駁回他的錯誤觀念,
然後透過眼前的烏煙瘴氣看天空,
我時常這麼認為,
洋洋那隻神奇瞳孔可以從天色的變化…
看見時光歲月如梭的流動。

61.洋洋似乎一直都在和時間賽跑,
只是不知道那個終點是什麼,她曾說過他的時間不多了,
她說在冬天之前一定要和翔平去看海。

62.不,不單是為難而已,
還有一縷似曾相識的情緒浮動,
當她逡尋起腳下蔓延的陰影,
我便想起那天打破啤酒杯的洋洋,
恐懼,在她的瞳底混亂翻騰。

63.真…賴皮耶!
可,對她所有的縱容,彷彿都天經地義。

64.我湊近將那包爆米花拿來,她見自己的手空了,
便隨性地擱放在椅子邊,垂手可得,
她熟悉的溫度正含握在我的掌心裡,
思嘉並沒有讓我的舉動嚇著,只是掉頭看看我,
而後轉回前方的大螢幕,劇情正上演到緊張時刻,
我的眼角餘光卻捕捉到她恬然的笑意。
人類的情感真是不可思議,
光天化日下的甜言蜜語或許驚心動魄,
但,那內斂的、微小的舉手投足,
卻能盪開更深刻亙長的感動。

65.他終究是說出口了,還用了兩次「真的」,
宛如堅貞誓言,重重樁在我懸吊的心口。
那應該是和我無關的,可我卻受到不明的嚴重打擊。

66.我終於體會到了洋洋早已體會到的絕望,
在維繫的雨絲中,猶如飛魚躍出海面所灑落的水滴。
真的,魚兒,想飛;魚兒,卻折翼了。

67.所以,如果可以,我會毫不猶豫的拔扯自己的翅膀,
給妳,讓妳代替我尋見一條通往天堂的道路。

68.洋洋說:
「我在黃昏的天空看見幾柳垂直的雲,
才想起腳下的地球是圓的。」

69.爲了妳好,我應該強行將妳帶到爸媽面前,強迫妳接受治療;
然而,也爲了妳好,我似乎應該站在妳這邊,
爲妳保守秘密,讓妳在僅有的時間裡,任性。

70.她沒再說什麼,只是靜靜觀望馬路上的雨景,
於是我重新將雨傘挪回正中的位置,楚河漢界,
然而在細雨朦朧中我和她曾一度跨越界線,僅僅靠攏;
雨停,便又分開了。

71.「還是男生比較理性耶!
當我在說『想念』的時候,你要我耐心等待,
可那時候的我,已經沒辦法不見到他了。」
「見不到,會怎樣?」
「會死掉。」

72.關於「思念」,屬於情感上的化學變化,
觸不到、見不著,
但當思念發酵,它就會龐然無邊地佔據你的生活空間,
每一個腳步、每一方光陰、每一句言語,都有思念深烙的痕跡。

73.人,一旦猶豫過久,便不會再前進半步了。

74.所以,對於妳,我的心未曾躊躇,
也不起變化,像塊大石,
時間過得再久遠,也不影響它的安穩、它的執著。

75.洋洋說:
「放逐了思念,天上人間,
它總會朝向自己獨一無二的方向奔流而去。」

76.終於,我動手揭開那隆鼓的被,
發現了快要被遺忘的恐懼,出沒在原本應該是洋洋睡的床上。

77.然而,失去藍色瞳孔的洋洋,就不會是洋洋了。
又然而,讓她成為出眾洋洋的,並不只是那道藍色冷光而已。

78.我抱住思嘉,恍若在載浮載沉的海浪中要抓牢一塊枯木般,
緊緊抱著,在一陣不知名的力量釋放中感到來自靈魂深處的顫慄,
如同思嘉再我懷中微小的瑟縮一樣。
「你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我覺得…你好難過的樣子…」
思嘉方才還不知所措的手朝我環繞而來,
穩穩貼住我的背、我的髮,「沒事了。」
|她溫柔的撫慰只讓我將她摟得更牢實,
我覺得自己是個像思嘉撒嬌的孩子。
「我覺得自己不夠好,不夠好…和妳在一起…」
「傻瓜,兩個人在一起跟好不好沒關係呀!
只要有喜歡的感覺就天下無敵了。」
天下無敵?
我退開一些,不可思議地打量她不可一世的神氣,「這麼厲害?」
「是啊!真愛無敵嘛!」
她淘氣的笑聲在我的胸口輕輕作響,
「不然本淑女平日可是很重禮義廉恥的,
現在竟然可以和你在大庭廣眾之下摟摟抱抱。」
不說還真沒發現,我們兩個人害路人加速經過,然後頻頻回首。
但我卻不想放開思嘉,而她正將半邊的臉舒服平貼在我的胸膛上,
喃喃抱怨:「下次主動一點嘛!別老讓女生來找你,
我可是一直都在等你的電話呢…」
「我知道了,對不起。」

79.跑來我房間溫習功課的洋洋不怎麼專心,
風猛烈撞擊窗子,她也一次次抬頭望,
似乎等著脆弱的玻璃何時會讓勁風破窗而入。

80.解鈴還需繫鈴人。
我依憑這句古老諺語和翔平見面,
察覺到令人不含而慄卻又熟悉的感覺步步尾隨著,
打從那段自責的日子裡,就深受沉重的罪惡感束縛,
如今,它回來了,只是這一次……我才正要背上罪人的十字架。

81.咒語,有時再簡單不過,
也許藏匿在人們聊天的話裡、
也許在電影某個感人肺腑的情節、
也許就在洋洋哼的那首柔和歌曲。

82.所以,我一直都想補償妳,
終有一天我會償還妳今日的淚水,竭盡所能,
即使它的代價將使我失去一切。

83.洋洋說:”I, no longer live in the darkness
but various feelings
which transfer all the views to colorful sounds,
swells, intuitions, and love to this world.”

84.我一進門就聽見樓上洋洋的叫聲,
含著恐慌的哭泣,她不停喊我,
彷彿影片中被惡人追殺的女主角,
於是我丟下背包直奔她房間,
打開門,見到跪在地上的她,
一顆高懸的心安然地放下,然後沉淪,淪陷到洋洋諾大的無助裡。
她膝前一攤和著碎片的清水,
兩隻小紅魚不再蹦跳,躺在她身邊快速喘息,
而她的手,那雙茫然的手,在黑暗中胡亂摸索。
現在才下午三點,天色並不黑,
我卻看見她世界裡的黑夜龐然蔓延。

85.她表情呆滯地沉寂良久,
「喔…」了一聲,慢慢蜷曲起雙膝,將臉埋進去。
也許我應該趁她視力恢復之前,
趕緊買兩條紅老虎回來,騙她說牠們安然無恙。
「其實,我不替魚兒難過,我難過的是,
看不見的自己…洋洋是不是很自私?」
她微微抬起頭,露出異常有神的星眸,在不亮不暗的房裡閃爍。
自私的人,是我。
我不停的告訴自己,現在的情況對洋洋最好,
她迴避翔平,也遠離了各樣危險,然而那之後呢?
她終有一天會失去視力,不再完美,不能擁有正常的生活。

86.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們開始那麼自然地貼近對方,不用言語。
平常不注意,總是天經地義,特別去思索後,
才覺得這樣的默契和習慣不可思議。

87.如果人的記憶真能那麼隨心所欲就好了,
辛辛苦苦一直放在心上惦記著,
偏偏到了前一天又忘個精光,功虧一簣。

88.「明天…方廷,
有幾個明天可以讓你十足把握?我明天就要回家了。」
「不能…不能晚點回去嗎?我真的很想見妳。」
我在這邊急得一頭熱,她那裡似乎冷卻下來了,
冷得太過徹底,更突顯我無濟於事的著急。
「你還不懂?我們的問題…不是我能不能晚點回去,
也不是今天你有沒有和我一起過生日,
方廷,你將我放在你心上嗎?」
我怔住。
「如果,你將我放得不夠深,
只要一陣海浪餘波打來,沙灘上的刻印一下子就會被拂平了,在不留痕跡。」
我聽見自己鮮明的心跳,正用力地伸張、收縮,
它想告訴我,那個最深處的位置已經有人佔據,
再大的風浪也不能將之蝕去。

89.「爸爸很愛護他那些骨董,把它們擦得亮晶晶,
然後每天檢查它們有沒有被偷,
他很願意花大筆錢守護名貴的骨董,那叫珍藏。
珍惜就不一樣了,即使離自己遠遠的,
即使不在身邊了,也能衷心希望對方幸福快樂。」

90.我和她,心裡都積藏著一些事,
卻都沒有說出來的打算,
好像小時候明知道奶奶的珠寶盒裡放著不知名的珍貴寶貝,
卻不敢動手開啟,或許是怕挨罵,
但我想,應該是一旦盒蓋被打開,
多年來的神秘感也會隨之消失無蹤,
所以,爲了讓淡淡的期待、和諧的平衡持續下去,
我們誰都沒說。

91.所以,如果真要說我愛妳,
也是我愛上了妳那神奇而迷人的視野,
就算在無邊無際的荒蕪中,
也能爲我、爲妳自己畫上一道彎紅的色彩。

92.洋洋說:「現在流動的空氣是淺綠色的,
因為聞得到初熟柚子的香氣。」

93.她還是提起了她死去的哥哥,我可憐的室友,
我不會忘記那個人的,他將成為我的影子,
不論走到哪兒,也會合我形影相隨,
因此這一生,我忘不了他。

94.「你知道真理嗎?真理是不變的。」
95.她的昭告天下,對我而言猶如一到當頭棒喝,
說不出箇中滋味的,所以有些恍神,
而世筠的平靜卻是來自一種心滿意足。

96.洋洋的手還是擱在嘴邊,
望著他的手活躍在錯縱的鞋帶中,
任憑思念在彼此的沉默裡放肆橫行,
直到他再度起身在她面前。

97.他柔聲喚,喚出洋洋的淚水在打轉,
於是翔平懂了,只有他能懂,
當他伸出膀臂圈攬著她,我才明白洋洋等的是一個擁抱,
她一接觸到翔平肩窩的溫度,眼淚一如春天融水,
滴滴顆顆地往下掉,落得兇,而且依然光燦。
他們之間的情感不建立在交往與否、或是在長崎海港上,
如同世筠所說,這是真理,而真理不變,
世筠在今日證明了這點,後來的一天,
她說:「不可否認,我也喜歡翔平這個男孩子,
喜歡他身上和我們不同的文化特質,
不過我更喜歡當個哲學家,到處作實驗,
到處挖掘真哩,呵呵!我大概不適合念外文系吧!」
如今,世筠將一個真理呈現在我眼前,
我默默凝望他們靜靜相依的光景,像幅畫,
鑲嵌在初秋特別高的天空下,在午後陽光灑進的長廊上。

98.思嘉拿出手機撥打電話給翔平的當兒,
我坐回機車座位,茫然望天,
頭一次覺得這片天空真大,我想如果我是隻鳥,
一定會在那抹蔚藍間迷路,
其實就算現在在地面,還是一絲辨不清方向的惆悵。

99.黃昏時刻的海洋真的很美,
白天與海的交界暈染出一條隨波盪漾的光帶,
延伸到腳邊沙灘,
不遠方的小小船隻彷彿就能循著這條餘暉道路平穩靠岸,
即使沒有燈塔指引。

100.我感到我的心臟在她燙熱的掌心下劇烈抽搐,
就在我正是她雙眼的同時。
這樣的眼神…這樣徬徨無助的眼神,我曾經見過,再洋洋打破魚缸的那一刻,她灰魅的瞳孔越過我,落在未知的空間,我抓不住她的飄渺的視線,她也捕捉不到我。

101.冬天的腳步還沒到,而洋洋的視力,零。

102.「呵呵…哥,你一定是天上來的,
注定要在這個地球和洋洋相遇,
那麼,爲了不辜負神的好意,
所以洋洋要和哥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我些許驚怔地面對那棵提早凋零的黃鈴木,
嗅聞到不合季節的幽幽花香,
是洋洋身上的香味,千絲萬縷地環繞而來,
在低垂的夜幕中將我緊密覆裹,
如同她始終依偎在我身上一樣。
月光在洋洋婷然美好的臉上投映出睫毛光影,
我無法言語地感動,凝望著她,
彷彿在我生命中她一直都存在,
彷彿她永遠不會離開。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聽見洋洋說要和我在一起。

103.所以,當我以為又能再次擁有妳,
我告訴自己要對妳千萬珍惜,
讓我可以和妳在一起,就這樣下去。

104.洋洋說:「將最後一片長崎蛋糕分給你,
其實幸福不僅在你品嚐蜂蜜香的咬嚼中,
也留在我沾著蛋糕屑的刀口上。」

105.人生的困頓、肉體的缺陷,
成就靈魂的纖細,她原本敏銳的感覺和聽覺能力與日俱增。

106.一個極為弔詭的光景。
洋洋此時此刻正面向那個巷口,無聊蹲坐著,
右手藏在外套口袋,
左手只想感覺柏油路粗糙的觸感而在其上輕輕游移,
翔平就近在咫尺,
她無動於衷,猶如他已完完全全從洋洋黑暗的世界裡放逐。

107.接著,洋洋整個人怔了一下,
看似正在辨識或回想,緊接著迅速抬頭,
翔平的背影從巷口漸漸消失當中,
她捕捉住正確方向,慢吞吞站起,
這一秒,洋洋的臉上已不在平靜,
那被撩撥開來的漣漪變得激動而混亂。
她不會忘記和翔平一起跑馬拉松的那一段長距離,
太長遠了,足夠讓他記下翔平慣有的步履節奏。

108.她走了,我覺得體內有什麼東西正不可收拾地流失。

109.她立定在街道的另一端,
乍看之下像黑暗稻潮中的稻草人,
孤單、挺直。而我在意的…是她那雙受傷的眼神。
畢竟她看見了,看見我擁抱洋洋,
那麼不捨、那麼想守護地擁抱她。

110.我愣了一愣,面對她盲目伸出的右手,
忽覺如坐針氈,思嘉坐在我右手邊的長椅上,
佯裝沒注意到我顧慮的目光,她垂著眼,
雙手不肯放鬆地百至大腿,
淨盯住自己拳握的手指。
此時的爸爸也正奇怪我怎麼對洋洋不加理睬。
我終於伸出左手,牽住坐在左手邊的洋洋,
同時也去捉握一綹即將斷裂的繩索,
明知隨時會有墜落的危險,
我還是笨傻地朝它伸出了手。
思嘉輕輕嘆著氣,往椅背靠去,
看著天花板不冷不熱的日光燈。

111.而我是那麼該死,
在歡喜之餘才發現少了洋洋的存在,
回頭找去,看見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長椅旁,
右腳只跨出半步便無法進前,
一片不熟悉的闃黑阻隔,她怎麼能移動半步?

112.那一刻,我終於領悟自己並不後悔那個擁抱,
任何人只要見到洋洋那樣勉強自己強顏歡笑,
只爲了讓週遭的人不用擔心她,
也會想要不顧一切地將她摟住,
告訴她,
沒關係的,有我在,一切都沒關係的。

113.「家裡多了一個新生命,
我卻有著不怎麼真實的感覺。
就像少了一個人世界也不會因此而有什麼改變,
同理,多了一個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114.「他問我有沒有洋洋的消息,
你放心,我沒告訴他實話。」
洋洋休學之後,對外宣稱是到日本親戚家住了,
她不要認識她的人知道她失明,
特別是翔平,非出自由意志,就是本能地不要。
「可是…很殘忍啊…」
思嘉說到「殘忍」兩字的時候,
化作白色煙霧,上升,又不可觸及地消散了。
「沒辦法,就算他知道也無濟於事啊!」
聽我說完,思嘉轉向我,拿著責備的眼神逡尋我的不安。
「我是說,對洋洋來說,很殘忍啊!」
「什麼意思?」
「你將心比心吧!
難道洋洋她…真的不想見到翔平嗎?
在她最無助、最傷心的時候,
如果翔平能陪著她一起度過不是最好的嗎?」
「…是她自己不要他知道真相的,
我們替她守密,這有什麼不對?」
沒有錯,我在保護洋洋,
她只能倚靠我了,我絕不能在這時候背叛她。
思嘉在我面前停下來,細細、幽幽地端詳我,
叫我畏懼,畏懼她彷彿可以看透我的憂傷視線。
「方廷,你想獨占洋洋嗎?」
她的視線,終化作利箭,
準而狠,穿透我虛偽的假象。
「妳為什麼…這麼說?」
「你自己沒發覺?
你不讓其他人接近洋洋分毫,
把她關在你溫柔體貼的囚籠,
什麼也看不見的洋洋,
從今以後就只能依賴你了,不是嗎?」
我出不了聲,連「不」字也無法從乾澀的咽喉掙出,
儘管內心深處對自己的自私一清二楚,
但當有人那麼明白地一語道出時,仍是如此椎心刺骨。
思嘉無奈笑笑,對我比出一個行禮的手勢,
「對不起,我說的太過份了,你也是不得已的。」
不得已?我懷疑。

115.那條火鶴紅的圍巾還殘留著思嘉暖烘烘的體溫,
跟她的人一樣,總在我最寒冷的時刻,
化作那輪照耀著我的太陽。
我圍上他這條圍巾的時候,
從未想到,也會有因為它…而狠狠痛哭的一天。

116.我一直望著翔平不說話,千頭萬緒,
在我胸口猛烈撞擊,我窒著、僵著。

117.翔平睜大了眼,可以想像此刻的他有多驚訝、
多不能置信,所以不敢再進前,
才剛湧現的喜悅和衝動驀然給隔擋下來,
當他發現早有一到巨大無形的鴻溝橫跨在他和洋洋之間。

118.「我…到現在才知道,不存在妳的世界的時候,有多麼難過。」
「咦?」
「明明就站在妳面前,妳卻看不到我,
明明就在妳面前了,妳卻無法像以前一樣地走向我…
為什麼會這樣?
我和妳,應該是再熟悉不過了,
偏偏又好陌生…」
他傷心欲絕地凝視她茫然的神情,
「我到現在才知道…那感覺是多麼難受…」
那樣的感受,翔平的感受,洋洋明瞭了,
所以迎著薰衣草香的北風,靜靜掉淚,一句話都不說。
「洋洋,我可以…在妳身邊嗎?」他問。
我靠著牆,深絕地閉上眼。
「…在我身邊?」
「我想在妳身邊,繼續喜歡著妳,
我不相信我們兩個…始終沒辦法在一起。」
「…即使我看不見你?」
翔平邁開步伐,走向她,來到洋洋面前,
牽起她的手,將自己食指靠在她的掌心上。
「妳知道這是什麼嗎?」
「手指頭?」
「這是『1』,妳記不記得?
是我們的宇宙第一,有了它,
我們就天下無敵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洋洋低下頭,花了很長一段時間,
摸索地、輕緩地含握他的手,由著淚珠灑落其上。
「即使是…即使是這樣的洋洋…
也沒關係嗎?因為…我真的好害怕…」
我回頭,定住,看見翔平好溫柔地將她摟進懷裡,
聽見囚籠的一隅正在碎裂崩塌。
「以後,我會朝妳而來,像從前的妳那樣,
當妳的跟屁蟲。洋洋在哪裡,我就在哪兒。」
她再也忍不住,張開雙臂,將他緊緊抱住,
嚎啕大哭,
這是洋洋在失明後第一次那麼恣意地宣洩她積壓已久的情緒。
我依稀見了她生出一對堅強的羽翼,
一舉掙脫殘破的牢籠,振翅而飛。
在一攤雪白糖沙之上,在一抹蔚藍的冬季晴空之下。

119.所以,那段我最幸福的時刻,
隨著妳的高飛,
成為了妳所賦予我的…美麗的海市蜃樓。

120.洋洋說:「手指,雖抓握不住流沙,
卻能在它漏盡以後,在腳邊發現成堆的沙丘。」

121.日後每當見到洋洋,
我便感到自己再怎麼極力抓握一把沙,
也無法阻止沙粒自指縫間一點一滴的流失。

122.關於交往,翔平和洋洋誰也沒主動提起,
就是這麼自然而然地在一起,自然得…像此刻冬天該有的溫度。

123.我懂了。有我在的時候,
洋洋只想全心依賴;然而和翔平在一起,
她便產生學習的欲望。因此,束縛她的人是我;
令她成長的人,則是翔平。
我…總算懂了。

124.翔平在閃耀的湖畔親吻的洋洋。
那框景致讓粼粼水光反射的太過白亮,
我在昏暗的空間中也看得太過清晰,幾近炫目。
我別開眼,覺得一股抗拒,
同時注意到身邊的思嘉也佇立不動,
而她凝視的對象卻是我,
一會兒,才眺向窗外,優雅側臉泛漾大徹大悟的平靜。
「你看到了翔平和洋洋,你知道…我看見什麼嗎?」
「什麼?」
「嫉妒。」
我不懂,或說,我不想懂。
她笑一笑,像極記憶中那位敦敦教導的國小女老師,
「你的嫉妒,很強烈,
遠遠超過你對她的祝福,
我知道你原本想爲洋洋祝福的。」
「你知道?」我苦笑一下,「我自己還一頭霧水呢!」
思嘉忽然轉為悲憫,一種快要掉眼淚的神情,
她伸出冰冷依舊的手,輕輕放在我失措的臉上,
「傻瓜,你對洋洋的感情…
不是兄妹之情,也不像我和你,你,你愛她。」
思嘉說,我愛洋洋。她的聲音一消失,
我便感到無能為力的虛弱襲來,
成為一具失去靈魂的形骸,
恍恍惚惚聽著她道出我始終不願承認的事實,
卻不能反應。

125.下一秒,思嘉露出我見過最傷心的表情,
我的心也第一次爲她如此糾結,
我的喉頭到胸口都遭到一種會帶出眼淚的強酸深刻腐蝕。

126.思嘉離開後,我終於全然崩潰,
手肘撐在琴鍵上,將臉深深埋入掌心,
鋼琴發出低沉回音,
迴盪在空曠的禮堂、還有我掏空的軀體。

127.洋洋的溫柔彷彿又要將我刺傷,
我抱著頭,逃避似地埋進膝蓋,
昏脹的腦子根本理不清是什麼事,
我根本不要想起。

128.我抬起上身,絕望地靠上冰冷的牆,
感到體溫隨著欲哭的衝動漸漸退去,
「我根本…不想做妳哥哥,我不想…成為方洋的哥哥,
我只能看著妳,妳在的時候,我看著妳;
妳要離開了,我也看著妳…看著妳,到翔平的身邊去。
她張著嘴,難過喘息,燙熱的淚水灼傷我冷去的手。
是啊!我讓思嘉哭,現在也讓洋洋哭了,
而把自己也弄得疲累萬分、兩敗俱傷,
在昏眩和黑暗中沉淪。

129.思嘉,是我在這個世界最不願意傷害的人,
我卻在不知不覺中令他傷痕累累;
她是最懂我的人,如今卻離我而去。

130.「對不起..」
當琴聲自昏黃的光線中銷聲匿跡,
我彷彿聽見來自幽冥空間的哭泣。
離開琴鍵,抬起頭,
深切地望向身邊不斷竄入冷氣流的空位。

131.走出禮堂,再度接觸到白天的明亮,
舉目望天,縱橫著遙不可及而又令人欣羨的晴朗。
我才明白,那條真正想飛的魚,是我,是我方廷。
洋洋不是魚,從前的她只是一隻怯於展翅翱翔的飛鳥,
嚮羨天空,卻缺乏一分勇氣。
而我,才是那尾不安於鹹澀海水的魚,
雖然自始至終都極力想要跨越兄妹這道樊籬,
可洋洋說,飛魚的命運只能在海平面上上下下而已。
但,又有什麼關係呢?

132.海洋的蔚藍、海洋的空氣、海洋的潮汐、
海洋的夕照…那一切才是屬於我的世界,
游魚見到了空中飛鳥,才會忘記深海的美麗。

133.在我渴望那片無盡藍天的時候,
總會浮現一彎思念,蜿蜒雲絮間,
那是對思嘉的思念,
就像每條河…最終總會流到海裡去。

134.所以,天與海,我和妳,就此劃清了界線,
如果我偶爾抬頭望天,也只是在尋覓妳飛過的軌跡。

135.洋洋說:
「如果死亡能撕裂世界賦予的身分和稱謂,
那麼剛剛,我的確在陽光下的碎影中望見你自由的靈魂。」

136.那道撞擊恍若什麼人將時鐘意外摔落,
時針、分針和秒針分離四散,
然後馬路上的一切人車都迅速安靜下來,
時間永恆的停擺,也自那一刻開始倒數。

137.我看見我的血染紅了洋洋無暇的手指,
猶如抽象派的水墨畫未乾,還滴淌著鮮紅顏料。

138.遺憾,總是有的,但無傷大雅。
我的時間已經停止了,而你們的時間還繼續下去。

139.我相信,
不停流瀉的歲月有一天將帶走妳苦苦的思念,
而我和妳做了整整一年的兄妹,
這份單戀的心情從此再不受拘管,
而且注定要無止盡地持續下去,這就是我的釋放吧!

140.時間走過人間,總會帶走些什麼、催老些什麼,
然而有的東西是不變的,
像是思嘉的習慣、洋洋的感覺、
或是春末這襲開始帶著夏天味道的風。


這個故事...
是關於一對因為父母新婚的兄妹
也關於一對他們愛及被愛的人所形成的故事

主角方廷因為母親新婚而結識新妹妹方洋
兩人互動親密

在無形中...
方廷愛上了方洋
但方洋早已芳心暗許翔平
翔平與方洋
自始至終的宇宙第一的愛
讓方廷的愛...
自私而又悲哀

方廷沒有勇氣揭開那一塊禁忌之愛的蓋子
卻又無時無刻的嫉妒翔平
小眼睛小鼻子的舉動
終究敵不過方洋與翔平的真愛

而方廷一邊獨佔著妹妹,
一邊卻又希冀不會失去女友(林思嘉)的想法,
讓我感到噁心。

我甚至懷疑...
其實方廷之所以會愛上方洋,
而非愛上最了解他的思嘉,
並非之於什麼偉大的理由,
僅僅是因為性格上的缺陷---
追不到的顯得最好,
要不到的最是珍貴。
而方洋特殊的風格與想法,
加上自始至終只注視著翔平的眼神,
也許才是最吸引方廷的地方吧。

四人之間的矛盾,
似乎很難找出最佳解,
最適解也許就是作者的安排了。

於是...
生命的列車彷彿是一輛失控的列車,漸漸的加速前進,往毀滅的那頭前進。
終至死亡。
最後,方廷,身故。

其實,真的不用走向絕路的,
有太多機會可以改變這些,
但他卻固執的走向滅亡之路。

個性上的膽小
讓方廷無法勇於面對對方洋的情感

個性上的自私
讓方廷將方洋囚禁在他體貼的牢籠中
雖然溫馨卻會令方洋逐漸枯萎

個性上的貪婪
讓他既想與思嘉共處
又讓他想獨占方洋

個性上的退縮
讓他知道問題的癥結
卻無法勇於面對

個性上的自欺
讓他明明知道那麼想守護方洋的心
是對情人的態度
卻又告訴自己大家都會因為方洋的勇敢而擁抱她守護她

悲哀啊
雖然最後是車禍殺了他
但其實卻是他那鑽不出牛角尖的想法殺了他啊

可憐的思嘉
永遠這麼貼心
這麼溫柔
這麼善解人意
但情感卻交錯了人
一再的原諒
得到的...
是一無所有
是愛錯了人吧
也許她也在逃避吧
一再的告訴自己事情有轉圜的機會
一再的給方廷機會
最後...
卻深深的傷了自己

不過...
如果方廷在車禍後沒死呢?

也許方洋會內咎的與翔平分手
也許會持續用他那小鼻子小眼睛的手段干擾他們
也許會自欺欺人的與思嘉在一起
也許會在某一天激烈的情感爆發而造成傷害
也許也許...
也許...

也許作者選了一個最簡單而又夢幻憂傷的結局
來取代那些太過複雜的真實人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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